我一直在挑我喜歡的東西

前陣子去面試,整場只問了我一件事:「你的職涯故事。每一次轉職,為什麼?」我把六站都講清楚了,卻沒有把它們連在一起講。

我一站一站講了下去,講得還算流暢。履歷上每一行我都寫得出理由,而且每個理由都是真的。

但走出來的路上,我在想另一件事:我把六站都講清楚了,卻沒有把它們連在一起講。它們聽起來像六個各自成立的決定,六次分開的判斷。

那天回家,我把六份工作攤在桌上排了一次,想看看它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做的選擇。

下播之後

二十三點半,燈關掉,主播卸妝,大家圍過來對數字。哪個款賣爆了、下一場要多備多少貨、今天的 ROI 比上禮拜好——空氣裡有一種剛打完仗的興奮。

我是行銷本科,第一份工作沒什麼曲折,順著所學走,去了一個服飾品牌做社群和直播。那份工作我做得不差。

但那個時候我常常沒有在聽。

我在想的是那個在留言區問了三次尺寸、最後沒有下單的人。我在想為什麼主播講到某一句話,訂單才開始跳。我在想那些已經按到結帳頁、卻在最後一步消失的人,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麼。

同事在看賣了多少,我在看人在哪裡走掉。

這些問題我沒有問出口,因為那不是我的工作。當時我的工作是把下一場的貼文排好。

一家拒絕過我的公司

有一家教育科技公司,我找第一份工作的時候投過、也面過。他們說沒有合適的職位。

過了一段時間,機會又出現了。這次我沒有猶豫。

那是一家新創,人少,什麼都要碰。這句話在面試的時候聽起來像優點,進去之後它是這樣的:

上午在寫企劃案,下午在管營運。這個月盯一檔企業專案的交付,下個月跟前端一起把產品改版。今天談的是幾百萬的案子,明天回來處理一個卡住的流程環節。沒有人會跟你說「這不是你的事」,因為沒有別人了。

我很感謝那幾年。一個產品怎麼被賣出去、怎麼被做出來、怎麼被用起來,那條完整的路我是在那裡走過一次的。後來我跟工程師、業務、營運講話比較不會斷線,都是那時候欠下的學費。

但廣有廣的代價。你碰十件事,每件都停在「會了」,沒有一件走到「懂了」。

而往下鑽的機會,其實不是我自己挑的。那陣子公司把重心放到一個 AI 履歷顧問上(用戶進來回答一連串問題,讓系統看看他的職涯卡在哪裡),我就順著這個方向被放進去,從企劃的位子開始接產品規劃。

只是我做得比自己預期的投入。我本來就是那種會一邊做職涯測驗、一邊懷疑它到底準不準的人。

而它有個很明顯的毛病,大部分的人做到一半就走了。

我一開始以為是題目太無聊。改了文案,加了點趣味,沒什麼用。

後來我把埋點補齊,一段一段看。人不是被無聊趕走的——他不知道還有多久,不知道做完會拿到什麼,也不知道現在填的東西有沒有用。他不是不想做完,他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
我們把進度攤開給他看,把「做完會得到什麼」提前講清楚,重畫了他最容易放棄的那一頁。

後來,大多數人會走到最後。
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一件事從失敗到成功,中間隔的常常只是看懂人為什麼會走。也是那次我確定:我要的不是「什麼都會」,是「有一件事我真的懂」。

我在那裡做得很開心,離開沒有什麼故事。就是想清楚之後,我發現自己一週真正花在產品上的時間少得可憐——剩下的都被別的事拉走,而且都是重要的事,你沒辦法不接。

我想去一個地方,把整個人放進一個產品裡。

三個月

這一站只有三個月。

剛離開教育產業,我很自然地又找了一個線上學習平台。同一個賽道,我懂用戶、懂節奏,接得上。

進去之後,事情跟談的時候不一樣。

我先問清楚:這是暫時的,還是長期就是這樣。答案很誠實,是後者。

所以我走了。走之前把跨部門那套亂七八糟的協作流程自動化掉,算是留了點東西。

那三個月只給了我一句話:談好的事,跟實際發生的事,要是同一件事。

這句話我後來還會再用到一次。

隔壁桌的禮拜一

接下來這家公司做的是消費型工具 App。很日常的那種 C 端產品。你不會特地打開它來玩,但你每天總有某個固定的時刻會用到,用完就忘了它存在。

我媽在用,我朋友在用,我自己每天都在用。

這是我第一次因為這個理由選工作。前面三次我選的是產業、是職位、是熟悉的東西;這次我選的是我自己就是用戶。

差別比我想像的大。當你自己是用戶,你不需要跑訪談才知道哪裡難用。你會在排隊的隊伍裡、在別人等著你的那三十秒裡,被自己做的東西惹毛。那個當下沒有數據、沒有報表,就是很純粹的:這個爛掉的東西是我做的。

不過那份工作裡我最記得的,其實是一件對外完全講不出成績的事。

坐我隔壁的營運同事,每個禮拜一要生一份報表。不同來源的資料手動兜、貼、對,一兜就是大半天。那件事在公司裡沒有人覺得是問題,因為它一直都是這樣。

我把那個流程重做了。改完之後,大半天變成幾分鐘。

那個專案沒有任何可以寫進履歷的數字,但它是我做過最多人親口跟我道謝的東西。原來產品不只是給外面那些看不見的用戶,坐在你隔壁、每天加班到十點的那個人,也是用戶。

我在那裡待得算久。久到有一種感覺慢慢浮上來:這些東西都在螢幕裡。

用戶點了,數字動了,然後就沒了。我開始好奇,如果一個產品做完之後,改變的是螢幕外面某個真實的動作,那會是什麼感覺。

「請上傳您的駕照」

一句 UI 文案,七個字,後面是我在那家公司做的主要一件事。

那家公司做車主生活圈,停車、用車、身分驗證。我做的是駕照和行照的數位驗證,從什麼都沒有開始。

在那之前,車主要證明「我有資格開這台車、這台車是我的」,靠的是皮夾裡那兩張紙。我們要做的是把它們搬進手機。聽起來只是拍照上傳,但一個東西如果要能代替證件,它就得真的可信。不能太鬆,鬆了就不算數;也不能太緊,緊了就沒有人過得了。

好玩的地方全在邊界。

照片糊掉。翻拍反光。名字裡有異體字,系統認不出來。證件剛好過期一天。塑膠膜反射蓋掉一個數字。手抖。光線太暗。

每一個都是很小的情況。但每一個背後都是一個真的人,晚上十一點在客廳裡對著自己的證件拍第四次,然後放棄。

上線之後,過得了的人變多了,卡在中間的人變少了。

我對那個數字沒什麼感覺。我有感覺的是那個本來會放棄的人,這次沒有放棄。

那也是我第一次覺得產品走出了螢幕——它處理的不再是一個畫面,是一張真的證件、一個真的身分。這個東西驗過了,法律上、責任上,它就代表了一個人。

那份工作我做得很起勁。

一桌人,六支手機

六個人坐下來吃飯。每個人拿出自己的手機,各點各的。

這是一個二十幾個品牌的餐飲集團要做的事,也是我在那裡的第一個題目。

我會來,是因為它比上一站又往下一層。上一站雖然碰到了實體世界,但東西主要還在 App 裡;餐飲不一樣,你做的東西要接到 POS、接到廚房的出餐、接到門店的營運,一路接到有人真的把菜端出來為止。

「大家各自用手機點」聽起來像個小功能。做下去才知道全是硬問題:訂單怎麼合併、兩個人同時改同一道菜怎麼辦、什麼時候把單送進廚房才不會出到一半又有人加菜、其中一個人付款失敗了整桌怎麼處理。

而技術反而是裡面最好解的。真正麻煩的是前端、POS、金流三邊,各自對「這筆訂單現在是什麼狀態」有不同的想像。每次出問題,三邊都覺得自己是對的,而且三邊都沒說謊。

所以我先把訂單的狀態機定清楚,再把三邊的協議親手寫成一份文件,逼所有人看同一份東西。從那之後需求變更少了很多。原本那些「變更」,大部分根本不是需求變了,是三個人講的從來就不是同一件事。

那個功能最後從零上到一百多家店。

同一段時間還有兩件事,一件小的,一件是我在那裡做得最投入的。

小的那件:線上一有狀況,營運會來問我,而我每問一次就得再去麻煩工程師一次。這條路一直卡在中間,所以我自己寫了個查詢工具,先當第一線:問題進來我自己查,查得出來的當場回,真的要動到系統的才往下轉。工程師少被打斷,營運也不用等。

但那個工具我花最多心思的地方是護欄——只能讀不能寫、自動限制筆數、超過時間就切斷、每一次查詢都留紀錄。AI 會不會寫查詢語法,反而是最不用擔心的部分。我對 AI 產品的看法大概是從那時候定下來的:模型好不好用是六十分,剩下四十分全在它出錯的時候,會不會弄壞東西。

另一件事沒有那麼戲劇性,但它是我在那裡最喜歡的部分。

線上支付、點數折抵、會員綁定、退款對帳——這些東西攤開來全是規則。什麼情況可以折、折多少、退款的時候點數退不退、跨品牌的點數算誰的。需求從各個方向進來,每一條單看都合理,堆在一起就變成一團沒有人講得清楚的東西。

我花最多時間的是兩件事。

一件是拆。把那團東西拆成一個一個里程碑,哪些必須綁在同一版一起上、哪些可以往後放。像線上支付和點數折抵,我就把它們綁成不能拆的一版。先上支付不上點數,等於花力氣訓練用戶走一條壞掉的流程:他線上乖乖付完錢,最後還是得走到櫃檯。

另一件是翻譯。把那些規則寫成人看得懂的句子:給營運的說明、給客服的話術、給用戶看的那一行提示。這件事做久了我開始相信,一條金流規則如果沒辦法用一句話講清楚,那通常代表它還沒被想清楚。文案救不了這個。

那陣子我也很習慣把 AI 當翻譯機用。營運講的跟工程講的本來就是兩種語言,把一邊的說法整理成另一邊聽得懂的描述、再把技術上的限制翻回營運聽得懂的影響。很費神,但它讓中間那道牆薄了很多。

這種工作沒有什麼可以拿出來炫耀的成果。規則被寫清楚了,也不會有人特別注意到。但那陣子我上班是有精神的。

那條線是回頭才看見的

六站排完,我才看見那條線。

那個消費型 App 在螢幕裡,是每天被打開、卻沒有人會記得它的東西;車主服務走到馬路上,是把皮夾裡那張紙搬進手機;餐飲走到餐桌上,一路接到有人把菜端出來。

離真實的世界,一次比一次近。

但這條線不是我計畫出來的。我從來沒有在哪個晚上決定「我要從螢幕走到馬路,再走到餐桌」。它是我一站一站選完之後,回頭才看見的形狀。

這也是那天面試我沒講出來的部分。我給的每個理由都成立。但真正在推我的是幾個很不理性的瞬間: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麼在最後一步走掉、想修好那個在排隊時惹毛我自己的東西、想讓隔壁那個禮拜一要早起兜報表的同事,禮拜一可以正常上班。

如果一定要把六次選擇還原成一句話,是這樣:我自己會用它,而且我喜歡它。

這跟產業熱不熱、公司有沒有名氣、題目寫進履歷好不好看,其實沒什麼關係。是我拿起這個 App、或走進這家店的時候,我真的在意它做得好不好。

而這件事不只是浪漫,它是有功能的。當你自己是用戶,你不會為了一個沒人在乎的目標寫三頁規格;你會知道哪個載入畫面讓人想關掉 App,因為你自己就想關掉;你在吵優先順序的時候會很難退讓,因為你很清楚那條壞掉的流程最後是誰在承受。

做產品有太多不有趣的時刻。對齊、對齊、再對齊,改第七版規格,追一個看起來沒人在乎的問題。那些時刻能撐住你的,通常是你真的在乎這個東西。策略上的正確撐不了那麼久。

不過我想把話講清楚:喜歡不是及格線,是加速器。

不是每一件事都能挑。公司的方向、當下的資源、輪到我的題目,有些我接的時候並沒有特別喜歡。那些我一樣做完,一樣做到我自己過得去的標準。「不喜歡所以做得隨便」這件事我沒有做過,我也不覺得那叫誠實,那叫不負責任。

喜歡改變的是別的東西。它讓我願意多問一輪為什麼,讓我在改到第七版的時候還想把它弄對,讓我在沒有人盯著的地方也不放過自己。同樣一件事,喜歡的時候,我會做到比交差多一點的那個地方。

所以真正貫穿這六站的其實是兩件事疊在一起:挑我喜歡的東西,然後不管喜不喜歡,都認真做到能夠乾淨交棒為止。

那個「乾淨交棒」我很在意。每一站要走的時候,我都盡量讓事情停在一個完整的節點——該寫的文件寫完、接下來的規劃交出去、接手的人知道現在到哪裡、為什麼是這樣。倒不是為了好看。我就是不想留下一個自己都不敢回頭看的東西。

也因為每一站都是這樣結束的,下一站我才進得快。你不會帶著一堆沒收完的尾巴走進新環境,手是空的,就可以馬上接新的。

所以下一站不一定在餐桌上

照那條線推下去,好像應該說我要繼續做餐飲。那一站要串的環節確實最多,也還有很多沒做完。

但我不打算把自己綁在那裡。

「離真實世界越來越近」是結果,不是目的。目的一直是前面那兩件事:挑一個我自己會用、而且真心喜歡的東西,然後把它做到能交得出去的樣子。

下一站可能還在餐桌上,可能又回到螢幕裡,也可能是我現在還想不到的地方。

我會問的還是那幾個老問題:

我自己會用嗎。它做得爛的時候,我會不會皺眉頭。這裡的人做決定,會給我脈絡,還是只給我結論。談好的事,進去之後會不會長得不一樣。

答案都對的話,是什麼產業,其實沒那麼重要。

螢幕裡、馬路上、餐桌上。走了七年才看懂,這條線畫的從來就不是方向。是同一個人,一次又一次挑他自己喜歡的東西,然後不管挑到什麼,都一次又一次,把整個人放進去。